我也是鑽石山人

鄭明仁在他《明報》的專欄《人間世》的〈鑽石山昔日文人風景〉中提到:錢穆、易君左及很多其他文化人,都曾在一九五O年代住過鑽石山。其實我也是鑽石山人,和他們同年代住在那兒,只是他們當年是日夜為生活擔憂的落難文化人,而我則只是個少不更事的小毛頭。

我家一九四九年抵港,先短暫住過長洲,後來遷往鑽石山,一家近十口,住在前鋪後居的狹少空間,捱窮過苦日。

出入鑽石山的汽車不多,對外的交通多靠巴士,巴士站就在入山的斜路口,如果向九龍城方向的下個站就是另一處居住得更稠密的寮屋區大磡村,向牛池灣方向走,下個站就是「飛機庫」,是修理飛機的地方,有時候我們經過這裡去清水灣游泳,常會遇到封路,讓有問題的飛機經過,駛入庫內修理。

穿過兩旁商店密麻、繁榮的鑽石山主路後,路分了义,一邊去山腳,另一邊去大觀片場。我們居住的地方就在分义路附近,當年我大約七八歲,本來已是適齡入學,無奈家無隔宿之糧,餐飯餐粥,哪有錢交學費?更無可能困在三幾百呎的屋內?一趁大人們不留意,就竄出去了。

鑽石山是個小地方,身無分文的小毛頭有甚麼可玩?

在附近的幾條小巷活動時,我們一群街坊小嘍囉可以玩兵捉賊、彈波子、拍公仔紙……,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其中有個大哥哥要出外升中學了,他長久以來贏得的公仔紙有好幾大盒,說要分給我們這批小兄弟。他叫我們幾個等在他家前一百幾十呎的小平地上,自己則走到屋內二樓的騎樓,把公仔紙一把一把的撒下來:「搶呀,搶呀,搶得多,好世界……。」

走得遠一些,我們會沿着斜路走到盡頭去爬鑽石山。當時鑽石山正在開發,每日十二點正爆石,工作人員先手執紅旗擋着上山的路,另有一人手提銅鑼,在山腳慢步,一面走,一面敲鑼大叫:「爆石啦,爆石啦!」

忽地隆然巨響,山上大石四濺,沙石從小路及樹隙流水般滾下……,小毛頭個個拍爛手掌大叫好嘢。然後,工人們紛紛上前搬走碎石再去加工鑿細。我們見無戲可看,便繼續上山去捉金絲貓。

如果從開义路的另一邊走,會去到大觀片場,片埸前有一塊大空地,很多時都有來自大江南北的藝人賣武,甚麼心口碎大石,耍一輪拳腳功夫,然後賣跌打藥的最常見。難得的是某次居然有人會表演「五鬼運財」,把十萬八千里外的事物運到大家眼前,交一毫入場費可到帳篷內看人頭蛇身的小女孩……,可惜我無錢,看不到。

片場內有個亭臺樓閣式樣的華清池,是拍片取景的熱門地點,間中我們也會躲到那裡看明星。大部分時間我們是穿過片場,走到後山的山澗游水。這程路不短,遇到極熱的日子,沒鞋穿的赤腳在碎石路上炙得難受,便走到大樹下,把腳板伸到樹幹上使勁地擦,擦到麻木了,再踩到滾燙的石塊上就不會再痛。

那幾年我到山澗游水,從未穿鞋、木屐或拖鞋,我生平第一對穿的拖鞋,是我的賣身妹仔明姨去工廠打工,第一個月出糧給我買的,就是在那條山澗給沖走了的。

在那段苦痛的日子中,我們從沒有吃飽過一餐,天天期待星期日的來臨,因為附近有間教堂,肯去聽道理的街坊,人人分得奶油椰絲包一個,那就是我童年唯一的美食。

一九五四年我突然有機會搬到旺角入學讀書,去考入學試的途中,在鑽石山大街上,被一輛橫衝直撞的單車撞傷了,後腦血流如注,盛滿一湯碗,花了兩包煙仔的煙絲才止得住,六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有個明顯的疤,幸好有它才把鑽石山的頑童歲月封着,至今未忘!

(2017/10/30)


鄭明仁〈鑽石山昔日文人風景〉,刊《明報》二O一七年十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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