侶倫手稿珍貴且罕見

《紅茶》贈鷗外鷗


《都市曲》贈紫莉(江河)


《新綠集》贈林真


《永久之歌》贈六哥、碧姊


〈劇本《窮巷》的發現〉和〈侶倫的《欲曙天》及其本事〉發表後,有研究侶倫的專家來郵,盼我轉讓整批珍品。我婉拒,因為這麼珍貴的文物,是應該留在圖書館的閉架庫,而不是藏在私人手裡的。

侶倫畢生筆耕,創作了過千萬字,手稿理應易見。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二O一四年,我受命編天地版「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侶倫卷》,此中有一體制:書前要提供他的照片、書影及手稿若干。要編《侶倫卷》,當然要通讀他的創作,經過幾個月的尋找、發掘,侶倫的創作幾乎全到手,編選亦差不多完成,但,照片與手稿卻相當棘手。其時兆輝兄已提供了好幾張侶倫的生活照,以為可以隨時交稿。不過,到細讀網上及坊間有關侶倫的書文後,才發現手上的那些生活照,竟是早已發表過的二手貨式,毫無特色。心有不甘的情形下,向中學同學鄭中堅求救。他是侶倫的外甥,心想:他們甥舅之間應多交往,說不定會有生活照留下吧。起先也是毫無音訊,幸好交稿前夕,中堅卻傳來好消息,交給我一組我估計是一九六O年代,侶倫與兩位妹妹的郊遊照,說是整理舊物時,忽地從一叠舊書中掉出來的。《侶倫卷》中的照片才能有點與眾不同!

至於手稿,可憐我遍尋不獲,最後決定以侶倫贈與友人的書中題簽替代。侶倫書扉頁的題簽,最著名的是他為温燦昌題的那些。據温燦昌〈侶倫創作年表〉中所錄,這些題箋每種均如一兩百字的短文,寫下侶倫當時的感慨,可視為簡短的手稿,可惜當時我連一種也沒有。

侶倫書扉頁的題簽,我見得最多是他送給杜漸的。我在他多倫多的地庫書房裡見到約五六種,順手借回香港去。前兩年他回港旅遊,我完璧歸趙,杜漸即把它們送到中大的香港文學資料庫去。而我手邊的幾種:《紅茶》內送給鷗外鷗的,題「敬贈鷗外鷗好朋友,永久的憶念」、《都市曲》內送給江河的題「紫莉兄正之」、《新綠集》內送給林真的題「國柱兄正之」、《永久之歌》內的「敬呈六哥碧姊留念」,都是非常簡單,是聊勝於無而已。

新近得到的《窮巷》劇本《人間何世》和《欲曙天》本事《猶是雲英未嫁身》是完完整整的手稿,其珍貴可知!

我細心檢閱《人間何世》的夾層,除了那張用「李鐵稿紙」寫的《人間何世》人物名單,其實我還發現了一片書頁般大小的札記:

告訴你一件事情:前星期我去參加了星島報十週年紀念的雞尾酒會(我收到了請柬),看到上官寄給星座的一篇題名〈侶倫和永久之歌〉的書評,根據了我以前通信中的私話寫了進去,同時把我捧得太過份,編者覺得不便,没有讓它發表。我覺得不發表是好的,把我捧得太高了,會摔下來跌死的。

侶倫手稿


侶倫戰前有寫日記的習慣,他在〈我的日記〉(見《侶倫卷》頁308~311)提過他在十三年中所寫的二十多本日記,「是在日寇開進九龍之前一天的下午,連同我的許多寫作的稿件一齊燒燬的」。

戰後侶倫不知有没有再寫日記?

一個慣寫日記的人,即使不再寫日記,在遇上一些小事件,或有小感慨的時候,總會提起筆來,寫它一兩段。上面那篇小札記,大概就是這樣記下來的。我很相信,在侶倫生活的周邊,應該還有不少這樣的短札,可惜……。

──2018年,寫於侶倫逝世三十周年的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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侶倫的《欲曙天》及其本事

侶倫手寫的便條及《欲曙天》完結篇


《欲曙天》第1至89日是侶倫自己裁剪的,每日分別各貼在一張白紙上,我嫌素描麻煩,把它們重新表貼。

《欲曙天》的連載式樣


《欲曙天》連載的式樣二


《欲曙天》連載的式樣三


《猶是雲英未嫁身》之首頁


《猶是雲英未嫁身》之末頁


《猶是雲英未嫁身》之附頁


《猶是雲英未嫁身》之人物表


李兆輝兄送我《窮巷》電影劇本手稿孤本的同時,其實還贈我另一種手稿,及一大叠剪報。

這叠剪報是侶倫另一本長篇連載小說《欲曙天》的,此中有一便條,手寫:「這部小說由一九五八年七月一日起開始在大公報“小說林”連載」字樣。小說由一九五八年的七月起,連載至次年四月止,共二九五天,以每日九百字算,全書約二十六萬字。

我先把剪報順序排好,再把它們依次貼在A4紙上,發現缺了第九十和九十一頁,是不是因為缺了兩頁,此所以《欲曙天》一直沒法出單行本?

好友鄭明仁近年非常努力,常跑圖書館,我請他到大學藏微型菲林庫找找,可幸如今大圖書館的文學史料已較完備,明仁很快就替我補上了,如今我手上《欲曙天》的剪報,二九五天全部收齊,我把它們完整素描保存,不會再散佚,且看何時可交有心人重排出版,乃讀者之福。

温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及許定銘的〈侶倫著述史料編年〉第一九五七年欄,均有「長篇小說《欲曙天》在香港《大公報》開始連載」一項,如今可以肯定的移到「一九五八」年一欄內了。

至於手稿《猶是雲英未嫁身》,寫於九張五百字的原稿紙上,另加前後各一附頁,對摺,用藍色卡紙作封面,合釘成一册二十餘頁的小書。侶倫在附頁上註明:這部「社會倫理愛情悲劇」《猶是雲英未嫁身》,是根據他所作的長篇小說《欲曙天》改寫的「詳細本事」,主題:

以被迫害女性的悲慘遭遇,暴露都市社會的罪惡面。
打破婚姻的地位觀念,强調真正愛情的神聖與崇高。

另有空白處標明:原著侶倫,編劇及導演處則留空。這明顯看到,侶倫是想把《欲曙天》改成劇本《猶是雲英未嫁身》的。雖然時間急速未曾完稿,但他已在《猶是雲英未嫁身》的末頁附了〈主要演員表〉,表列了畢肖仁、張思明、阮碧華……等十三位主要人物性格的說明,可說是設計完善,只差動筆而已。

長篇小說《欲曙天》,或者是電影劇本《猶是雲英未嫁身》,主要是寫純潔少女 阮碧華的不幸遭遇:

生活於小城的無知少女阮碧華,在勢利的姑母家遇到調情老手畢肖仁,被騙懷孕,產女小如留下給包租婆帶養,自己出城打工。可憐小如給暗中賣掉,碧華悲痛地到他鄉打住家工,卻遇上了暗戀她的張思明。

凑巧張家與畢肖仁有親戚關係,正打算合作做生意。碧華某日在街上遇到女兒小如,知道她被附近人家收為養女,但對她不好。碧華回家暗自飲泣,被思明發現,兩人互吐心聲,愛戀加深。

畢肖仁知道張思明與阮碧華相戀,便多方設計想拆散他們,幾經波折,最後是奸計被揭破,有情人終成眷屬。

一九五O年代的香港社會仍很落後,社會大眾很喜歡看大團圓結局的倫理悲情小說,侶倫的連載《欲曙天》應該很受歡迎,可惜事隔過久,想找一些讀後感或評論,相當困難。

今次我喜獲長篇小說《窮巷》的電影劇本《人間何世》,又得未結集的長篇小說《欲曙天》,及其本事《猶是雲英未嫁身》,除了幸運,還冥冥中連成一線「緣」,明白到侶倫不單單是個小說家,而且是個編劇家,絕對不是他自謙的「越界築路」,他是「雙軌並行」的大家!

──2018年3月

劇本《窮巷》的發現

劇本《窮巷》


侶倫手寫的美術字作封面


劇本《窮巷》封面的摺貢,侶倫手寫的札記


劇本《窮巷》內的對頁,字體相當工整


劇本《窮巷》的第一頁


劇本《窮巷》最後一頁


用雜誌《城市文藝》與劇本《窮巷》作大小比較

侶倫(1911~1988)的同事兼好友温燦昌撰有最詳盡的〈侶倫創作年表〉,在談到他的編劇生涯時,提到自一九三七年起,侶倫對電影產生興趣,曾參加香港電影界座談會,參加香港話劇界籌組「華南戲劇研究會」,其後進香港合眾影片公司任編劇,侶倫戲稱此舉為「越界築路」。

他一九三八年入香港南洋影片公司,任編劇並在宣傳部工作,至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為止。期間編了電影劇本《大俠一枝梅》、《強盜孝子》、《弦斷曲終》、《蓬門碧玉》、《如意吉祥》、《大地兒女》;還為香港志華影業公司編《民族罪人》。

及一九四六年從內地回港後,侶倫應友人之約,編寫電影劇本《情深恨更深》、《喜事重重》、《諜網恩仇》等。侶倫所編劇本全得導演接受,並全部拍攝上演,可見侶倫的編劇經驗豐富,下過不少苦功。

然而,温燦昌卻從未提過侶倫曾把他的長篇代表作《窮巷》編過劇本,可見他對此事毫不知情。這件連温燦昌都不知道的事,大概沒其他人聽說過!

最近侶倫的公子李兆輝兄送我一冊《窮巷》電影劇本手稿孤本,說是近日清理舊居時意外發現的。沒想到在侶倫逝世近三十年後,我居然能收到他珍貴的孤本手稿,真是奇緣!

電影劇本《窮巷》(18x26cm)是厚達兩厘米的巨冊,書寫於一一五頁中華書局橙色線條,每頁12×35共420字①的原稿紙上,然後摺疊成書型,再裝釘成冊,封面用黃雞皮紙大書「窮巷」的藝術字體,摺頁內有三行手寫墨水筆小楷:

劇本完成於一九四八.五月十日晚。
小說在華商報發表。七月一日
起至八月卄二日止。(刊一部分)②

看來是侶倫親手製作的。

侶倫的首部長篇小說《窮巷》在《華商報》連載時大受歡迎,新民主出版社有意在《窮巷》連載後出單行本,可惜途中停載,但侶倫毫不氣餒,其後用心把它寫完。到一九五二年,二十萬字的《窮巷》完工,出版責任已輾轉到了文苑書店手裡。

從手上這本原稿看,劇本《窮巷》約三四萬字,戲名則改為《人間何世》,全劇共七十五場,每場均有場景作題目,如:第一場〈抗戰勝利〉、第二場〈普通房間〉、第三場〈公寓房間〉、第四場〈屋內〉、第五場〈陋巷〉……到第七十四場〈屋內〉、第七十五場〈街頭〉等。每場均有人物、情節、時間、氣氛等提示,而劇中人的對話及動態亦相當詳細,完全可依此演繹。

收到這份手稿時,我最大的疑惑是:小說《窮巷》是部凡二十萬字的巨著,何以劇本《窮巷》卻只得三四萬字?

我細心思考後發現:小說《窮巷》一九四八年時只刊了三萬多字,要到一九五二年才脫稿的,但劇本《窮巷》卻完成於一九四八年五月十日晚,當時小說《窮巷》才剛開了頭,那麼,劇本《窮巷》的內容是否只包含了小說《窮巷》的前面?或者是作者早有了全盤的構思?

一部長篇小說改編成劇本,因要濃縮,通常多有變動,尤其像二十萬字的《窮巷》要改成只有三萬字的劇本,其大刀闊斧要不着痕跡,一定得多花心思。

無論小說《窮巷》還是電影劇本《窮巷》,其主要內容都是寫高懷、杜全、莫輪(劇本內叫莫林)和羅䢖四個年輕窮人,在戰後香港窮巷裡掙扎求存的故事。

我在劇本《窮巷》的夾層中,發現了侶倫手寫的一張人物名單:

侶倫用鉛筆寫的《窮巷》人物表,事隔七十年,相當淡色。


高懷:失業記者
杜全:失業退伍軍人
羅䢖:小學教師
莫林:收買佬
白玫:是一個沒有父母至(自)幼賣給人家豢養的女兒
王大牛:香港淪陷時期的小漢奸
惡婦:王大牛之妻
五姑:勢利的賣煙婦
亞貞:賣煙婦之女兒
三姑:房東(舊本的周太)
南叔:水客(舊本的福哥)

這就是兩種《窮巷》中的主要人物,是侶倫一早的安排。

小說開始時,他們四個在家裡討論如何避過包租婆雌老虎的迫遷;但劇本開始時則是抗戰勝利了,他們在內地的一個房間裡興高采烈地商討回到香港去發展。明顯很不相同,但故事發展下去,走勢卻是相當接近的。

到了尾聲,杜全跳樓自殺,羅建失意回鄉,莫輪決定投靠老友,重新開始;高懷則帶着他心愛的白玫走向茫茫人海,繼續浮沉,尋找他們未知的將來。而劇本《窮巷》的尾聲由第六十七場〈屋內〉開始,寫高懷伏案寫作,羅䢖執拾行裝……然後是〈天台〉、〈街道〉、再次〈屋內〉、〈報紙〉、〈碼頭一角〉、〈樓梯──連四樓的門〉、再次〈屋內〉及最後的〈街頭〉,場數雖多,但交待很少,每場大多一兩頁,內容與小說的幾乎一樣,只是小說羅䢖去搭火車,劇本中則是去碼頭乘船離開的少少變更。

比較了小說《窮巷》和劇本《窮巷》,可見侶倫寫小說《窮巷》十分認真,先用劇本《窮巷》作大綱,把整個故事概要寫好,再用心寫小說《窮巷》的!

註釋:

①一般原稿紙多是綠色格四百或五百字的,但有些大型出版社或名作家愛自製原稿紙以示特色。一九六O年代,《星島日報》〈好少年世界〉版專供學生投稿,作品刊出後,不發稿費,以特印原稿紙作酬。他們的原稿紙大小跟一般原稿紙相若,但紙質粗劣,淺橙色格,每張只有二百五十大格,不好用。
原稿紙的格數,是為方便編輯劃版用的,400、500,甚至250字,都容易計算。但,像侶倫所用中華書局橙色線條12×35凡420字的,則相當怪,難道當年(1948)要這樣的數字才方便計算?

②侶倫的長篇小說《窮巷》是一九四八年開始動筆的,隨寫隨在夏衍主編的《華商報》副刊《熱風》上連載,寫了三萬六千字,因報紙人事變動,作者不肯配合編輯的意見,便把它停了。

──2018年3月

開心出門.安全回家

今早散步畢回家,經過山邊車路,遠遠見一名胖婦站在路中心,手足無措地關注一團躺在路上的動物。

老妻說:「她的狗被撞倒了?」

不似!如果是她的狗,她會蹲下去撫摸、安慰,甚至大聲哭喊。但她沒有,她只是左右張望,嚷着有人可幫忙嗎?

一輛市政府林木組的工程車靠近,走下來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擺擺手:「我們受過訓示,不能理,只可以管樹木。」頓了一頓,「你找動物組吧!」

我們走近了,朝那條小東西望望,不是貓狗,也不是臭鼬和土狼,是甚少碰到的狐狸。體型似一條中小型的狗,眼大大,頭上灰毛較多,兩側則是紅色的,腹部和面的底部卻是白色的,看去頗得人喜愛。小東西已奄奄一息,只能輕輕地轉動,低聲痛苦地呻吟,然而我們也幫不了忙,只好留下那特有愛心的胖婦人自己等候動物組的工作人員。

回家上網一查,原來那團小東西叫「島嶼灰狐」,生活於加州六個不同的島嶼,是接近瀕危的物種,二十多年前已開始人工培育。那幾個島嶼距我們生活的小城甚遠,這頭小狐很可能就是從培育中心逃出來,回歸山野的吧!

「島嶼灰狐」多是一夫一妻的,每年二三月是生育季,這頭大概是很有責任感的公狐,清晨即離家覓食,家裡應該還有母狐及兩三頭小傢伙等着牠帯食物回來……,然而,牠大概無法回去了,家裡的生命有甚麼感受?

一九八O年代我初次進內地旅遊,去的是哪個城市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但路邊的一對標語卻至今未忘。那是繁盛市區中一幅很長很長的牆,正確的字眼經已忘記,大意是:

開開心心出門上班去
安安全全下班回家來

那是丁方每個三尺的大字,用漆油髹在長長的牆壁上,足足有半條街那麽長,相當醒目、吸睛。

簡單明確的標語,語意顯淺,人人看得明白,初看,頗覺幼稚,實則語重心長,「出門要小心,才能安全回家」就像「阿媽就係女人」,那麼簡單的事誰不知道,但,很多事都是愈簡單,愈無法估計,愈無法控制的!

開開心心坐船去遊船河看煙花,誰會想到船竟會被撞沉?下班了,滿滿一車疲憊的身心,在搖擺搖擺的車廂裡,渴望趕回家食晚飯,誰會想到巴士竟直駛下懸崖去?跑完了馬,一車人擠在車廂裡,輸了的,贏了的,都是過去了的事,經過一下午的疲累,人人都想趕回家去準備過年,誰會想到,「回家」都成了他們的奢想空望?

這種種不幸,本來都是可以避免的,偏偏有些人自以為高人一等,可以任意妄為,我行我素,悲劇就是這樣發生的,他們應該受到怎樣的懲罰,自有法律、公理去判決。

人和動物的世界,都是人吃人的社會,每件事的後果都不是我們可想到的,生活在這樣世情中的我們,只能萬事小心,自求多福!

──2018年2月

在會賢廳跑馬

在香港,跑馬幾乎是全民參與的活動。我學習跑馬,是老摩叱吒風雲,摩加利和告東尼初出道的一九七O年代。那時候,我只是間中玩玩,不肯入馬場,不是因為十元入場費,是我怕人多,凡要排隊輪候,多人參與的事,都不必預我。

有一年年初四早上搭電車入跑馬地,途經聖保祿中學,見到奇景:靠馬場那面的行人路上,放了兩個大竹籮,裝的不是垃圾,居然是亂七八糟的堆滿了「鞋」,想一想,差點笑出來。前一天是年初三「赤口」(讀若拆口),香港人不拜年,個個去跑馬,想發新年財。跑完馬,幾萬人同一時間離開馬場,香港人做事很講效率,個個衝呀衝的,少不免碰撞,但撞到連鞋也丟了,無法拾回,清潔工人次日竟收拾出兩大籮,的確有點誇張,但事實確又如此,不由你不信!

另一次我入沙田跑馬,沒駕車,散場了,隨着人群經天橋走去鐵路站。那年代香港人大多受過九年免費教育,雖然普羅馬迷粗人較多,最多連珠砲發的媽聲四起,但也很守規矩,頂多間中推撞,不會連鞋也丟了……,忽地我感到地動頭暈,我明明是贏了錢的,怎麼變了「輸到暈」,難道地震?也不該是。我再小心點感受,呀,老天!是天橋在搖動,一下子幾萬人踩上天橋,連「石屎橋都郁了」,幾得人驚!

自此,我跑馬只去會賢廳,因為那才是享受式的跑馬。

會賢廳在快活谷會員棚三樓,是專供會員招呼朋友的中菜廳,全層是幾千呎的長矩形空間,入口的對面,是全層向馬場的玻璃幕牆,還有小騎樓,可以在馬匹衝線時,跑到外面憑欄狂呼。廳內有近百張大大小小,從四位到十位的枱。右邊是吸煙區,左邊是非吸煙區,大家都很有規律,少見有人抽着煙或咬着雪茄滿場飛的。這些座位最低收費是每位一百元飲食費,即使你一個人,你想食豪D,全包十人枱,也沒有人會理會你,黃昏入去,叫幾個小菜晚飯,加紅酒、甜品、宵夜,應該會超過最低消費十位的一千元。

會賢廳的座位很搶手,每次的黃昏五點開始訂下一次的位,如果你想訂即日的座位,差不多肯定要和別人搭枱,因為大部分人都會包枱,兩個人一餐晚飯多要五六百,超過四人枱的最低消費,誰肯跟人搭枱?

喜歡賭博的人很講意頭、講風水。有一位名門闊太,她喜歡在賠率電視機下面的一號枱,雖然一號枱是張六人枱,但她每日三點幾就來會賢廳入口處排隊訂位,以免一號枱被他人訂去。其實每晚只有她和丈夫倆,也要佔那麼大的一張枱,這種現象是常有的。

因此,這裡雖然近百張枱,但一般只有三兩百人,馬匹臨入閘才去買票都未遲,十幾個櫃位,人龍最長的都不超過十人。會賢廳四面的牆上都掛滿了電視機,幾乎是兩張枱就有一部,賠率的、沙圈的都有,開閘後,沿途走勢,近鏡、遠鏡都有,根本不用走出騎樓去大叫。

一邊吃晚飯,一邊看沙圈動態,一邊看電算機賠率,忽地福至心靈,放下筷子,走到櫃位前買馬,然後施施然回來繼續挾餸食飯,真是一流享受。在會賢廳跑馬,有不少情景是外面見不到的:忽地消息來了,有人拍一聲丟下筷子,霍地跳起來跑去補飛,是司空見慣的事。有一匹名種快馬,以自購新馬挿第四班,練馬師說那是超第一班馬,還誇口說:賠率就冇啦,買一層樓贏一層樓就可以!我親眼見到:臨入閘前,一位妙齡少婦挽了一小皮箧錢遞到櫃位去,那時候還很落後,十幾個職員用數銀紙機不停地數,好像剛剛數完,九七五途程已經跑完,賠率已由二十塊跌到十八塊,一層樓只贏了八成……,這匹好馬後來果然贏到頂班,成了短途馬王。

我去會賢廳,賭馬不多,旨在食晚飯,看人生百態。董驃愛熱鬧,時常是一大群人,酒酣耳熱,柴哇哇,非常興奮;簡而清比較靜,兩夫婦坐一晚,也不見他買多少次;最特別是方祿麟和第一先生,他們一般不在會賢廳玩,或許貪這兒少人落注,間中會在入閘前來買一兩口,常引起一陣跟風者的蜂湧,引起波瀾。

我很留意常在我附近出現的一對老夫婦,他們都八十開外了,每次多來吃飯,少下注。難得的是:每次他們都是兒子扶着母親來,胖老人拄着枴杖慢慢移動着。為他們點了菜,陪他們食了飯,兒子就匆匆離開,到九點幾,即有穿制服的司機來接兩個老人家回去。沒幾年,老伴不見了,兒子陪老先生來。再之後,不見他來了,只見到訃聞。這還不算,再過三兩年,曾在財經界響噹噹的那名兒子也撒手西去了,死時好像未到六十,還是獨身。

會賢廳也不單單是馬事,人生事也不少!

──2018年2月

齊桓愛跑馬

 

近日貼《香港文化資料庫》的多是悼念文章,先是余光中,然後是黃愛玲、柯振中、仰止、孫述憲,此中有前輩和朋友,何其傷感!不過,人生無常,套句金炳興的老話:人生像搭公車,有人早下車,有人遲下車而已!

孫述憲先生(1930~2018)是香港文化界的前輩,常用的筆名是齊桓寫小說,夏侯無忌寫詩,宣子寫其他。我十三四歲的少年時代,在圖書館讀了齊桓的《八排傜之戀》,寫發生在蠻荒之地的戀愛故事,至今數十年,仍有印象。

然而,我和齊桓的「常」見面,都不在文化界聚會,卻在馬場,因為我和他都愛跑馬。

年輕的時候我很喜歡跑馬,一九八O及九O年代,一年幾十次的賽馬日,我都泡在馬場裡,可以說是全期無缺席的忠心馬迷,因為馬是要「追」的,你不是練馬師和騎師,不知馬的狀態幾時來,更不知幕後人何時去馬,必要次次看形勢,入閘前才決定是否下注。馬力主持《香港商報》時,曾給我兩個專欄,用金名和湯馬仕日日寫幾千字,寫了好幾年。那編輯也姓許,筆名叫「許勝」,改得真好,不知他能否真的做到「許勝不許敗」!

記不起是何時開始有夜馬的,那時候逢星期三我五點左右即離開書店,回家換過套「老西」,然後搭的士去快活谷。我「蒲」的地點是會員棚三樓,好像叫「會賢廳」,全層有近百張枱,入口右面是吸煙區,左面是非吸煙區。老妻怕煙,我們訂的枱在左邊,附近常來的人有董驃和簡老八而清。齊桓抽煙,記不起是香煙、雪茄還是煙斗,訂右邊枱。我是後輩小子,他大概不認識我,但大家個個禮拜見面,打個招呼,寒喧一兩句也是常有的。此中有三兩次齊桓請戴天吃飯,我會過去跟他談幾句,吸吸他的煙斗香。說件有趣的事,我不抽煙,但間中有人遞過來,我一樣照抽,但怕煙味;不過,我卻愛聞雪茄、煙斗的煙味和咖啡味!

我和老妻去跑夜馬,很多時她都是來替我叫幾個小菜,食完晚飯就自己返家,留下我個人獨戰。齊桓跑馬,則是兩夫婦同來,直玩到散場的。英國人跑馬,是高尚的娛樂,一般都穿着得很整齊,會賢廳有規矩:男仕要穿西裝打呔,女仕要有適當的禮服。齊桓太太每次來馬場都盛裝,穿旗袍或禮服,動態優雅,夫婦倆相當恩愛。

我在加拿大那幾年,常到有香港馬賽事直播的酒樓玩通宵,不知何故,二千年回流後,對跑馬愈來愈淡,後來索性不玩,馬場也不去十幾年了,如今去馬會,只剩下每星期幾次的中午茶,自然没有再見到齊桓了。

──2018年2月4日清晨四點.失眠夜

怎樣在麻將枱上出術——憶梅君之二

  「搓麻將」是我們的國術,尤其是廣府人,可以說是家傳戶曉,無人不懂。近年一般認為搓麻將可防止老人癡呆,老人院內亦多有此種康樂活動,特別值得推廣。
  我比較愚鈍,要到讀高中時才有機會接觸「麻將」,比友儕們遲了很多,但,作為至愛搓麻將的教師,我是頗多機會參與的。然而,我卻不喜歡搓麻將,那太浪費時間了!你見過有人肯搓四圈或八圈麻將即停的嗎?將友們一落場,有理無理,最少十個八個鐘,殺得日月無光,猶不肯停手,甚至廝殺超過二十四小時亦等閑事,實在傷身!
  像我一九九O年代旅居多倫多那幾年,一群損友,每星期最少三聚,早上十一點飲早茶,十二點在朋友家開枱,三點半原地下午茶,然後殺到七點出外晚飯,再回來玩到十二點,很有規律,絕對不會有人要「上訴」。但,思考活動了十二小時,午夜開車回家,真是連眼都張不開,矇查查,你說傷身不傷身?
  我之不喜歡搓麻將,除了它浪費時間,還因搓麻將也是一種賭博方式,一涉及賭博,自然有人千方百計訛騙、出術,以期贏到盆滿缽滿,勾心鬥角,人的醜態畢露,可能使你對朋友的人格打折扣,甚至傷感情。
  我覺得搓麻將是一種智慧的校量,雖然我也懂得一些在麻將枱上「出術」的竅門,然而卻從未用過。但,梅君教我,及表演給我看的時候,卻是非常實用及可行的。
  梅君語我:在麻將枱上出術,如果有兩個或以上同黨,可以自定很多方法及暗號,比較複雜。因此,他只指導我:單獨一個人出術時的:叠牌、換牌藏牌和做記號三種手法。
  換牌藏牌是專業手法,必需有十年八年經驗及長期訓練,才可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令其餘三家看不到你:從對家前面摸牌,經過自己面前的牌時,很快的換了另一隻牌;或是:摸自己前面的牌時,雙手左右一齊伸出去摸,看去只不過是動作多多而已,其實並不如一般人的用右手摸牌,而是右手看似摸牌的按一按,實際卻是左手取去左邊心中的另一隻。又或者趁大家不注意時,從枱面多取一枚牌藏在掌心,打十四隻牌……。凡此種種換牌藏牌,都不是亂換,而是早已在牌上做了暗號,知道自己換的是甚麼牌。
  至於怎樣做記號呢?這比較換牌簡單,經過一段時間訓練即可。首先要學會認牌:一副麻將有一四四枚,大家摸到花,都要把它們放下,這種牌的使用及鑿枱機會最少,牌的八隻角損耗也最少,保持平整,從牌的背面也可以憑角推敲。
  一鋪牌到手,最容易及最快打出去的,是么九和番子,這些牌較少人留,打得多、鑿枱多,八隻角或多或少會磨損,角的弧度會較大、較圓。相反,中章牌留下的機會大,角的損耗就較少,角似花的較平整。精明的麻將老手,會從叠好的牌背四角,去判斷它們是哪一類牌。
  能估計它們是番子、中章牌或么九。其實這還是不夠的,它是萬子、索子,還是筒子呢?這就要靠真正的做記號了:
  一般人搓麻將,都會在麻將枱上先鋪上硬卡紙,麻將牌打出去,牌背會與卡紙摩擦而產生紋路,只要你把牌打出時:萬子橫出一拉、索子用力推出、筒子打出後用力一轉……,如是者打得三兩圈,百餘隻牌多全部經你手用過,斜斜眼用適當的角度瞥過去,憑背面的橫、直或圓形紋路,你大概可以推敲到將會摸到甚麼牌了,我必要强調一句:這只是大約知道,絕非似電影中的老千,要摸甚麼就甚麼。
  至於叠牌,最簡易,很多人都會做:洗牌的時候,經常用手按着那些番子,最後把番子都叠在自己前邊,即使攞牌時不一定自己攞到,番子在誰的手上,心知肚明,可以趨吉避凶!
  讀了本文,諸君切勿以為我教你出千,我只是把梅君的話複述一次,不是叫你嘗試,而是讓你下次搓麻將見到有人如此這般的做手腳時,你自己決定怎麼做!

──201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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